吻別

作者:初雪

第一章:微瀾

瓷器碎裂的聲音隔著厚重的病房門傳出來時,郝摯風的腳步停頓了一下。

他低頭看著手裡那份還帶著影印機餘溫的報告。血小板、白血球,密密麻麻的數據像是一道道被鎖死的倒數計時器。在醫院的這幾年,他見過太多這種被宣判了期限的生命,理智告訴他,這只是另一個需要按部就班治療的個案;可握著報告的指尖,卻莫名有些發涼。

他深吸了一口氣。長廊裡的空氣一如既往,除了冷冽的消毒水味,什麼也沒有。

推開門,滿地都是散落的白粥。混合著黏稠液體的瓷碗碎片在大理石地面上折射出冰冷的光,實習護士紅著眼眶站在一旁,雙手緊緊抓著圍裙,咬著下唇不敢掉淚。

病床上的女孩正大口喘著氣。因為極度的憤怒與虛弱,她的肩膀劇烈起伏著,細瘦的指甲深深地陷進了掌心裡,掐出了一道道驚心動魄的白痕。她沒有戴帽子,原本極美的長髮此時因為化療而顯得有些枯槁,幾縷碎髮貼在滿是冷汗的額頭上。

聽到開門的動靜,她倏然轉過頭。

那一瞬間,郝摯風的呼吸微微一滯。那是一雙極其乾淨的眼睛,乾淨到像是一汪冰天雪地裡的清泉,可泉水底下,全是被生生凍結的尖銳碎冰。

「醫生,」她聲音沙啞,甚至帶著一絲挑釁的狠戾:「別看報告了。你就直接告訴我,我還能在這裡看幾次日落?」

那句詰問迴盪在死寂的病房裡,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。

郝摯風沒有說話。他看著她掌心掐出的血痕,心口莫名地抽搐了一下。那是他從醫以來,第一次在面對病人時感到一種無力招架的狼狽。

他沒有像往常那樣翻開病歷,也沒有說那些「要配合治療」的客套話。他只是放輕了腳步走過去,把報告安靜地放在床頭櫃上。

隨後,在護士驚訝的注視下,他折下褲褶,在滿地狼藉前蹲了下來。他伸出那雙原本用來拿手術刀的、修長而乾淨的手,默默地撿起了第一片帶著餘溫的碎瓷。

徐傾姸原本滿腔的怒火與防備,在看到這個舉動時,突然生生卡在了喉嚨裡。

她以為他會訓斥她,或者會用那種高高在上的、憐憫的眼神看著她。可是他沒有。這個男人只是專注地清理著她摔碎的尊嚴,動作輕柔得彷彿那是一件易碎的藝術品。

「不吃東西,身體會沒有力氣和那些細胞對抗。」郝摯風沒有抬頭,聲音低沉而平靜,像是一陣拂過冰原的微風,不帶任何責備。

「反正結果都一樣,有什麼分別?」徐傾姸偏過頭,看著窗外逐漸暗沉下來的天空,眼角終究還是滑下了一滴沒能藏住的眼淚。

郝摯風撿起最後一片瓷器,站起身,將廢棄物放進垃圾桶。他走到病床旁,從口袋裡掏出一張乾淨的紙巾,遞到了她那雙依舊緊握的拳頭前。

「分別在於⋯」郝摯風看著她那雙被淚水洗得有些失神的眼睛,輕聲說道:「只要妳還想看,明天的日落依然會準時出現。我是妳的主治醫生,郝摯風。」

徐傾姸看著眼前的紙巾,又看了看他眼底那抹深不見底、卻懂她所有悲哀的目光。

病房裡的時鐘滴答作響,命運的齒輪在這一刻悄然扣合。那段注定短暫卻錐心的拉扯,就在這淡淡的藥水味中,泛起了第一道微瀾。

第二章:餘溫

化療藥物帶來的折磨,遠比想像中摧殘意志。

窗外正下著瓢潑大雨,悶雷一聲聲沉悶地砸在城市的上空。凌晨兩點,原本就安靜的醫院此時死寂得像是一座巨大的迷宮。

郝摯風推開VIP單人病房的門,值班手電筒的微光在黑暗中晃了晃。

病床上,徐傾姸整個人蜷縮成小小的蝦米狀,正細微地顫抖著。高燒讓她的皮膚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潮紅,乾裂的嘴唇正無意識地溢出痛苦的呻吟。

郝摯風眉心一緊,立刻上前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。滾燙的溫度沿著他的掌心傳過來,驚心動魄。

「不……不要……放開我……」

夢魘中的徐傾姸彷彿溺水的人,在半夢半醒間劇烈地掙扎起來。她那隻因長年打針而佈滿青紫瘀血的手在空中胡亂抓握著。郝摯風沒有猶豫,直接伸出大掌,將她那隻冰冷、汗濕的小手緊緊握住。

像是溺水者終於抓住了浮木,徐傾姸的指甲死死地掐進了他的掌心,力道大得驚人。

「沒事了,我在這裡。」郝摯風索性在床沿坐了下來。他一邊用另一隻手調慢了點滴的速度,一邊用極其溫柔沉穩的聲音在她耳邊重複著這句話。

不知過了多久,在藥物與那道掌心餘溫的安撫下,徐傾姸的呼吸終於漸漸平穩。她長長的睫毛顫了顫,緩緩睜開了眼。

病房裡沒有開大燈,只有床頭一盞調到最暗的暖黃色壁燈。

她有些失神地看著坐在床邊的郝摯風,又看了看兩人依然緊握的手。這一次,她沒有像刺蝟一樣立刻甩開,只是虛弱地自嘲一笑,嗓音沙啞得厲害:「郝醫生……你對每個病人,都提供這種夜間服務嗎?」

郝摯風見她清醒,確定燒退了一些,才緩緩收回手。掌心上,留下了幾道深深的指甲印。

「只有對不聽話的病人才是。」他拉過椅子坐下,順手從白大褂的口袋裡掏出了一個精緻的小玻璃罐,放在床頭櫃上。

徐傾姸側過頭,藉著微光看清了那是一罐亮晶晶的、手工薄荷糖。

「妳的味覺因為藥物被破壞了,吃什麼都苦,對吧?」郝摯風用指尖輕輕推了推玻璃罐,「這是我在老街一家手工店找到的。不是常規的糖,裡面加了些草本,不傷胃。苦得受不了的時候,含一顆。」

徐傾姸看著那罐糖,眼眶莫名地一熱。

自從生病以來,所有人送來的都是昂貴的補品、防癌的燕窩,每個人都用沉重的眼神叮囑她「為了身體要多吃」。只有這個人,注意到了她連喝水都覺得舌尖發苦的委屈。

她伸出顫抖的手,擰開蓋子,拿了一顆放進嘴裡。

一瞬間,一股清冽卻帶著一絲微甜的薄荷香氣在口腔中炸開,生生壓下了那股揮之不去的藥水味。那種久違的、屬於正常人的甜,讓她眼淚差點奪眶而出。

「郝醫生,」她含著糖,看著窗外砸在玻璃上的雨滴,輕聲問道:「你每天看著像我這樣的人,一個個走進這裡,再一個個被推出去……你不會害怕嗎?」

黑暗中,郝摯風沉默了很久。久到徐傾姸以為他不會回答時,他才低低地開口。

「害怕過。」他的聲音在夜色裡顯得有些低沉和疲憊,「實習的第一年,我送走了一個年紀跟妳差不多大的男孩。那天回家,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裡,差點決定遞辭職信。」

徐傾姸轉過頭看他。此時的他,卸下了白天身為醫生的撲克臉與權威,只是個面對生死也會感到無力的普通人。

「那後來呢?為什麼留下來?」

「因為我外公對我說了一句話。」郝摯風轉過頭,迎上她澄澈的目光,「他說,醫生的職責,有時候不是為了阻止死亡,而是為了讓那些註定要走向黑夜的人,在路過人間的時候,能走得稍微溫暖一點、體面一點。」

他看著她,眼神裡沒有憐憫,只有一種靈魂深處的共鳴:「徐傾姸,我救不了所有人。但我希望妳留在這裡的每一天,至少今晚,是溫暖的。」

那顆薄荷糖在嘴裡漸漸融化,泛著一絲絲不著痕跡的甜。

徐傾姸閉上眼睛,在漫天的雨聲中,第一次感受到這個冰冷的病房裡,除了解毒劑與死亡的陰影,還有一抹正悄然蔓延的餘溫。

第三章:盛夏

奇蹟有時候會以一種極其殘忍的方式短暫降臨。

進入七月,徐傾姸的骨髓檢查報告出現了難得的平穩期。血液指標雖然依舊脆弱,但高燒退了,原本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頰,竟也隱隱浮現了一絲久違的血色。

郝摯風簽下特別批准單的那天,外面的陽光正好,盛夏的蟬鳴隔著雙層玻璃窗,隱隱約約傳進室內,喧鬧得充滿生機。

「只有四個小時。」郝摯風一邊替她整理著遮陽帽的帽沿,一邊用那種平日裡查房的嚴肅語氣叮囑著,「不能去人多的地方,不能摘下口罩,四點前必須回病房打點滴。」

「知道了,郝醫生!」

徐傾姸今天穿了一件寬鬆的乾淨白襯衫,藍色的牛仔褲顯得她的雙腿有些過於纖細。雖然臉上戴著厚厚的防護口罩,但那雙露在室外的眼睛,此刻彎成了兩枚月牙,盛滿了碎金般的陽光。

那是她住院大半年來,第一次踏出這棟充斥著福馬林味的大樓。

郝摯風開著車,帶她去了城市邊緣的一片海灘。那裡不是景點,除了一望無際的蔚藍大海與細沙,便只有海風吹拂過乾枯海草的沙沙聲。

搖下車窗,帶著鹹味與溫熱的海風瞬間灌滿了整個車廂。

徐傾姸趴在車窗邊,貪婪地看著外面的世界。陽光灑在她乾枯卻被風揚起的髮絲上,那一刻,她不像個隨時會凋零的癌症病人,只是個正享受夏日的、二十出頭的普通女孩。

「郝摯風,你快看!海浪是白色的!」她興奮地轉過頭,連名帶姓地喊他。

郝摯風握著方向盤,轉頭看了她一眼。陽光太烈,晃得他的眼眶有些微微發熱。他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,輕聲應著:「嗯,看見了。」

他們坐在離海有一段距離的木棧道上。

徐傾姸脫了鞋,將一雙白皙得能看見青色血管的腳晃蕩在半空中。郝摯風坐在一旁,手裡拿著保溫瓶,眼神一刻也沒有離開過她。

「喂,郝醫生。」徐傾姸突然轉過頭,看著他被陽光勾勒得格外分明的側臉,「你知道我以前的夢想是什麼嗎?」

「是什麼?」

「我想當一個攝影師,背著相機去拍冰島的極光、撒哈拉的落日。」她晃著腳,眼神有些飄忽,「我以前總覺得時間很多,明年去也可以,後年去也可以。直到躺在病床上,連看一眼窗外的麻雀都成了奢侈,我才發現,原來我浪費了那麼多太陽。」

郝摯風的心口像是被浸進了酸澀的海水裡,又沉又脹。他伸出手,大掌輕輕覆在她那瘦弱得一折就會斷的肩膀上。

「等這段療程結束,指標再好一點,我陪妳去。」他的聲音很輕,卻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承諾。

徐傾姸微微一愣,隨後轉過頭,深深地看著他。

她心裡比誰都清楚,沒有下一個療程了。這次的平穩,不過是暴風雨前夕,身體最後的迴光返照。可是看著郝摯風眼底那抹毫不掩飾的深情與執著,她不忍心戳破。

「好啊。」她笑了,隔著口罩,聲音悶悶的,卻甜得讓人心碎,「那我們拉鉤。」

她伸出小拇指。郝摯風看著那根細小的小指,眼底泛起一陣溫柔的漣漪,伸出寬大的手指,與她緊緊扣在一起。

夕陽開始西下,整片天空被染成了極其壯麗的粉紫色與金橘色。那是盛夏特有的、美得驚心動魄的落日。

徐傾姸突然轉過身,趁著郝摯風看著夕陽失神的時候,悄悄拉下了自己的防護口罩。

「郝摯風。」她輕喚。

他下意識地轉過頭。

一個帶著海風溫度、帶著淡淡薄荷糖甜意,卻有些顫抖的吻,極輕、極快地落在了他的臉頰上。

郝摯風整個人僵在了原地。

徐傾姸已經快速拉回口罩,轉過頭去重新看海,只有那雙露在室外的耳朵,此時紅得像天邊的晚霞。

「謝謝你,郝醫生。」她看著遠方,聲音輕得彷彿會被海風吹散,「謝謝你讓我,重新看了一次盛夏。」

那一天,方向盤上的指尖、拉過鉤的小指、還有臉頰上轉瞬即逝的觸感,都成了郝摯風生命裡最滾燙的餘溫。

那是他們偷來的、最美的一天。

而他們都明白,盛夏過後,便是避無可避的殘酷深秋。

第四章:殘雪

盛夏的尾聲,是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帶走的。

當八月的最後一隻蟬在樹梢聲嘶力竭地死去時,徐傾姸的身體,像是一座精緻卻早已從內部腐朽的沙堡,在一個平凡的週三清晨,轟然崩塌。

急性肺部感染,伴隨著骨髓功能的全面衰竭。

當郝摯風接到緊急呼叫、連白大褂都來不及扣好便衝進加護病房時,迎面而來的是刺耳的儀器警報聲。監護儀上那條原本平緩起伏的波浪線,此刻正瘋狂地上下跳動,每一次跳動,都像是一把重錘,狠狠砸在郝摯風的耳膜上。

「郝醫生,病人血氧一直往下掉!血小板太低,沒辦法做侵入性切片!」護士的聲音帶著一絲哭腔。

郝摯風站在病床前,原本握上手術刀從不顫抖的手,在這一刻,竟然隱隱有些發抖。

病床上的徐傾姸,已經被戴上了冰冷的氧氣面罩。因為呼吸困難,她削瘦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,每一次吸氣都顯得無比艱難。那張原本在海邊曬出一點點血色的臉龐,此刻重新褪成了死寂的灰白。

她睜開眼,隔著起霧的氧氣面罩,失神地看著他。

那雙曾經像雨後夜空般清透的眼睛,此時蓄滿了生理性的淚水,眼神裡不再是第一章那種刺蝟般的憤怒,而是一種近乎哀求的、對活著的渴望。

她想伸手去抓他,可是她的手上插滿了管子,連抬起一公分的力氣都沒有。

郝摯風一個箭步衝過去,隔著無菌手套,將她冰冷的手死死攥在掌心。他低下頭,逼著自己用最冷靜、最專業的聲音在她耳邊說:「傾姸,聽我說,看著我。別怕,吸氣……跟著我的節奏,吸氣……」

可是,醫學的奇蹟沒有再度眷顧。

接下來的三週,是郝摯風從醫以來度過最黑暗、最煎熬的刑期。

為了控制感染,傾姸必須接受大劑量的抗生素與新一輪的化療。藥物的副作用摧枯拉朽般地粉碎了她最後的尊嚴。

她開始大把大把地掉頭髮。某天清晨,當護士替她梳頭時,枕頭上落滿了枯黃的髮絲。徐傾姸看著那些頭髮,突然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起來,她死死用被子蒙住頭,拒絕讓任何人看見她現在的模樣,包括郝摯風。

當郝摯風推門進去時,房間裡只有被子裡傳來隱忍的、劇烈的抽泣聲。

他沒有去拉她的被子。他只是安靜地坐在床邊,像那個深夜一樣,隔著厚厚的棉被,將她小小的身軀抱進懷裡。

「別看我……郝摯風,你別看我……」被子裡傳來她沙啞、絕望而破碎的聲音,「我現在好醜……我不要你看到我這個樣子……」

郝摯風將下巴抵在她的頭頂,眼眶酸澀得厲害,卻生生將眼淚逼了回去。在這個充滿死亡與藥水味的房間裡,他第一次痛恨自己這身白大褂。

他是所有人眼中的名醫,是能將病人從鬼門關拉回來的郝醫生。

可是在這裡,在徐傾姸面前,他只是一個無能為力的凡人。他救不了他的女孩,甚至連減輕她萬分之一的痛苦都做不到。

愛在這一刻,與脆弱的生命一同,迎來了最徹底的崩塌。

「不醜。」郝摯風抱緊了她,聲音低沉而顫抖,帶著令人心碎的深情,「傾姸,在海邊的妳,現在的妳,對我來說,都沒有分別。聽話,把被子掀開,我幫妳剪。」

當徐傾姸終於緩緩拉下被子時,她滿臉都是淚痕與汗水,眼神空洞得令人心疼。

郝摯風從護士那裡拿來了剪刀,動作溫柔得像是在對待世上最珍貴的絲綢。他一刀一刀,將她殘存的長髮剪去,最後,在她的頭上覆上了一頂柔軟的、乾淨的棉帽。

當剪完最後一縷頭髮,徐傾姸看著鏡子裡近乎光禿的自己,眼淚再次無聲地滑落。

郝摯風放下剪刀,雙手捧起她冰涼、削瘦的臉頰,逼她看著自己深情而堅定的眼睛。他沒有說話,只是低下頭,極其溫柔、極其虔誠地,隔著微涼的空氣,在她的額頭上落下一吻。

那不是盛夏那個帶著薄荷糖甜味的吻。

這個吻,沉重得像是一場提早降臨的殘雪,覆蓋了他們所有的退路。

第五章:長夜

十一月的夜,冷得格外刺骨。

加護病房裡的儀器滴答聲,此時慢得像是在沙漏裡即將流盡的最後幾粒沙。徐傾姸此時已經不需要那些痛苦的化療了,所有的醫療手段,都只剩下「臨終關懷」這四個冰冷的字眼。

她的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。偶爾清醒的幾分鐘,她的視線也開始變得模糊,失焦的瞳孔在房間裡吃力地搜尋著。

但每一次,只要她動了動手指,那隻熟悉的大掌總會在第一秒覆上來,將她冰冷的手裹在掌心裡。

郝摯風已經三天三夜沒有離開過這間病房。

他下巴長出了青澀的鬍渣,原本一絲不苟的襯衫也泛起了褶皺,那雙總是寫滿冷靜的眼眸裡,此刻布滿了紅血絲。他不再看那些毫無意義的檢查報告,只是這樣固執地、貪婪地凝視著她。

臨近凌晨三點,徐傾姸的呼吸突然變得有些急促。她長長的睫毛顫了顫,極其吃力地睜開了眼睛。

這一次,她的眼神裡竟然有了一絲罕見的清明。

「摯風……」她沒有喊他郝醫生。這是她第一次,在清醒的時候,喊他的名字。聲音輕得像是一陣隨時會散去的煙。

「我在,倾妍,我在這裡。」郝摯風立刻俯下身,將耳朵貼在她的唇邊,聲音顫抖得厲害。

「外面……是不是下雪了?」她轉動著微弱的視線,看向那扇被夜色吞沒的窗戶。

郝摯風轉頭看去,黑沉沉的夜空裡,不知何時竟然真的飄起了細碎的白點。那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場雪,來得毫無預警,悄無聲息。

「嗯,下雪了。」郝摯風握緊她的手,眼眶酸澀得像是要滴出鮮血,「妳不是想看雪嗎?等妳好一點,我帶妳去更遠的地方看。」

徐傾姸微微牽了牽嘴角,那是一個極其溫柔、卻也極其絕望的笑容。她心裡明白,自己的時間,大概只夠陪他走到這場初雪的開頭了。

「摯風……謝謝你……」她吃力地吐著字,每說一個字,似乎都要耗盡全身的力氣,「謝謝你……在我的黑夜裡……當了那麼久的太陽……」

「別說了,倾妍,求妳,別說了……」

這個在醫學界被譽為最冷靜、最天才的男人,在此刻,終於在她的病榻前徹底崩潰。眼淚毫無預警地從他眼眶裡砸落下來,落在了她乾枯的掌心裡,滾燙得驚心動魄。

徐傾姸伸出另一隻手,指尖顫抖著,想要替他擦去眼淚,可才抬到半空,便無力地垂落下來。

郝摯風心頭一慟,立刻伸手抓牢她的手,貼在自己的臉頰上。

「我好冷……摯風……」她喃喃著,聲音越來越小,眼神也開始渙散。

「我不冷,我把溫度都給妳。」

郝摯風再也抑制不住內心排山倒海的痛楚。他緩緩俯下身,雙手捧起她那張瘦弱得讓人心碎的臉,在滿屋子儀器瀕死的警報聲中,將自己的雙唇,顫抖地貼上了她冰冷、乾裂的唇瓣。

這是一個沒有任何情慾、卻傾注了全部靈魂的吻。

這個吻裡,帶著醫院長廊裡洗不掉的淡淡藥水味,帶著手工薄荷糖殘留的最後一絲微甜,更帶著郝摯風滿臉滾燙的、酸澀的淚水。

他在用這個吻,向他的女孩告別。

他在用這個吻,試圖留住她正在一寸寸消逝的靈魂。

徐傾姸靠在他的唇畔,用盡了生命裡最後一絲力氣,微微回應了這個吻。那一刻,窗外的初雪越下越大,將整個世界都籠罩在一片死寂的潔白之中。

在漫長的接吻中,郝摯風手心裡握著的那隻手,力道突然一鬆。

監護儀上那條頑抗了許久的波浪線,在一瞬間,發出了一聲刺耳、綿長而絕望的單音。

——嗶。

病房裡的時鐘,彷彿在這一刻永遠定格。

這個深沉的長夜,最終在她漸漸冰冷的唇角,與這個帶著淚水的深情吻別中,迎來了最溫柔,也最錐心的終曲。

第六章:終曲

徐傾姸離去後的三個月,城市迎來了近年來最漫長、最寒冷的一個冬季。

醫院長廊裡的藥水氣息依舊,查房、看報告、宣判病情,郝摯風的生活似乎很快就回到了原本的軌道。同事們都驚訝於他的冷靜與專業,他甚至比以前更像一尊沒有情感的雕像,理智得近乎殘忍。

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的某一部分靈魂,已經死在了那個十一月的初雪之夜。

下班的鐘聲響起,郝摯風脫下那身穿了多年的白大褂,將它整齊地掛在椅背上。當他的指尖無意間觸碰到口袋時,那裡空空如也——那罐手工薄荷糖,在三個多月前就已經空了,可他始終沒有把空罐子扔掉。

走出醫院大門,外面的天空正飄著鵝毛大雪。漫天飛舞的白雪將整座城市裝點得銀裝素裹,乾淨得不帶一絲雜質。

郝摯風沒有開車,他獨自一人撐著一把黑色的傘,緩步走在積雪極深的街道上。

不知不覺中,他的腳步停了下來。

眼前是一片空曠的公園廣場,在漫天大雪中顯得有些寂寥。他站在雪地裡,看著那些雪花落在黑色傘面上,再順著邊緣滑落,耳邊突然響起那句在海邊聽到的、帶著海風甜意的聲音:

『郝摯風,你快看!海浪是白色的!』

他緩緩閉上眼睛,在冰冷的空氣中深吸了一口氣。冷冽的空氣灌進肺部,那種痛楚清晰而尖銳。

當他睜開眼時,雪地那頭,彷彿看見了一個幻影。

徐傾姸穿著那件寬鬆的白襯衫,戴着乾淨的棉帽,正站在漫天飛雪中,轉過頭對著他燦爛地笑著。她那雙露在室外的眼睛依然彎成月牙,盛滿了碎金般的光芒,甚至伸出了小拇指,像是在對他說:『那我們拉鉤。』

郝摯風站在原地,任由冰冷的雪花打在自己的臉頰上。這一次,他沒有走過去,也沒有試圖伸手去抓那個幻影。

「傾姸,今天的雪很美。」他對著空無一人的雪地,輕聲呢喃。

風捲起一陣積雪,眼前的幻影如泡沫般消散,只留下白茫茫的一片大地。

他從大衣口袋裡伸出手,掌心向上,接住了一朵精緻的雪花。六角形的冰晶在接觸到他掌心溫度的瞬間,迅速融化成了一顆剔透的水珠,順著他的掌紋滑落,就像是她臨終前,落在他掌心裡的那滴滾燙的眼淚。

那是她留在這個世界上,最後的餘溫。

醫生的職責,是讓註定走向黑夜的人,走得稍微溫暖一點。她走的時候是溫暖的,因為她帶著他全部的愛;而他留下來,則是要帶著她的那份遺憾,去看看她沒能看見的冰島極光與撒哈拉落日。

郝摯風收回手,將黑色的傘微微往前傾,遮住了刺眼的雪光。

他轉過身,踏著厚厚的積雪,一步一步,堅定地朝著風雪深處走去。雪地上留下一串孤單卻沉穩的腳印,隨後又很快被新落下的白雪緩緩覆蓋。

雪中永別,那是他們的故事在人間的終點。

但在郝摯風的心裡,只要明天的日落依然準時出現,那個女孩,便永遠活在那個偷來的盛夏裡,未曾離去。

⋯⋯⋯⋯⋯⋯⋯⋯⋯完⋯⋯⋯⋯⋯⋯⋯⋯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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