滂沱大雨如天崩般傾瀉而下,將整座城市徹底吞沒在無邊的黑夜中。江邊那座早已廢棄的舊碼頭,此時正隱匿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死寂裡。
「啪嗒、啪嗒……」
一雙黑色雨靴沉重地踏過泥濘,發出黏膩而沉悶的聲響。每一步落下,都將地上的水窪激起細小的水花。就在閃電猛然劃破天際的瞬間,那雙雨靴的主人停下了腳步。
夏凱文佇立在風雨中,居高臨下地看著倒在泥地上的女子。他的臉上沒有一絲波瀾,冷酷得像是一尊沒有溫度的雕像。
「羨之!」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,甚至帶著一絲虛偽的疲憊,「你不該逼我的。你肚子裡的孩子,生下來只會毀了我。」
覓羨之無力地癱軟在冰冷的地面上,腹部的劇痛如利刃般反覆攪動。她雙手死死地、本能地護著已經隆起的肚子,雨水混合著絕望,將她的長髮黏在毫無血色的臉頰上。她用盡最後的力氣,死死盯著眼前這個從高中時代便將靈魂託付的男人。
「凱文……孩子……這是我們的……孩子啊……」她的聲音細若游絲,一出口便被狂暴的雷雨聲徹底撕碎。
夏凱文緩緩蹲下身,伸出那隻曾無數次擁抱過她的手,溫柔地撫摸了一下她的頭頂。他的動作甚至還帶著幾分昔日的深情,可那雙隱匿在帽簷陰影下的眼睛裡,卻只剩下令人不寒而慄的冷硬。
「蔓君不能有任何污點。她父親能給我的一切,你這輩子,下輩子,都永遠給不了。」
他站起身,沒有一絲留戀,決絕地走向停在廢墟旁的那輛越野車。
拉開車門,發動引擎。大燈亮起的剎那,兩道慘白的光束死死釘在覓羨之弱小的身軀上。
夏凱文的面容在儀表板微弱的光芒下顯得扭曲而陰狠。他沒有半點遲疑,猛地踩下油門!越野車發出野獸般的轟鳴,粗厚的輪胎在泥濘中瘋狂打轉,隨後裹挾著千鈞之勢,無情地朝著地上的軀體狠狠輾壓過去!
「喀嚓——」
骨骼碎裂的悶響被一聲驚雷掩蓋。車身劇烈顛簸了一下,沉重的車輪殘忍地撕裂了她的血肉,將她最後的哀鳴徹底碾碎在泥土深處。
夏凱文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,隨後換檔、倒車,車輪再次殘忍地從原處輾回,確保地上的人再無生還的可能。隨後,越野車亮著血紅的尾燈,迅速消失在暴雨肆虐的夜幕中。
雨靴與車輪的痕跡很快被暴雨摧毀,只留下滿地狼藉的血水。
雨,依舊瘋狂地肆虐著大地。
就在夏凱文離去後不到五分鐘,舊碼頭貨櫃的陰影裡,緩緩走出一個高大的身影。
那人叫張勇,是一個長期在江邊走私違禁品的邊緣人物。今晚他原本約了買家交貨,卻意外目睹了這場殘忍至極的謀殺案。他本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可當他偷偷溜向江邊準備登船時,卻被地上一隻滿是鮮血、微微抽搐的手,死死地抓住了褲腳。
「救……救……我……」
覓羨之此時已經不成人形,肋骨斷裂,下半身全是血,但那雙在黑夜中亮得駭人的眼睛,卻迸發出恐怖的求生慾望。那不是對活著的眷戀,而是化為厲鬼大鬼也要索命的執念。
張勇看著這個命懸一線卻死不瞑目的女人,又想到剛剛開車離去的那個人,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。
「世道真他媽黑。老子是走私犯,但老子不是畜生。」
他蹲下身,脫下外套裹住覓羨之微弱呼吸的身體,將她一把抱起,快速消失在碼頭邊緣的走私快艇上。
在意識徹底沉入無邊黑暗的前一秒,覓羨之將指甲深深地掐進了張勇的掌心。肉體的痛苦已然麻木,取而代之的,是從骨髓深處燃起的滔天恨意。她在心中刻下永世不忘的毒誓——
我絕不會死。
夏凱文,我要你用餘生,來體驗什麼叫生不如死。
三年後。
本市最具奢華規模的五星級酒店宴會廳內,正舉行著一場轟動政商兩界的慶功宴。
「恭喜夏總督察!年紀輕輕就破了幾宗跨國大案,現在又娶了蘇氏集團的千金,真是事業愛情雙豐收啊!」
「哪裡,都是長官提攜,也是蔓君在背後支持我。」
夏凱文一身筆挺的西裝,身姿挺拔,英俊的臉上帶著無懈可擊的謙遜微笑。他的身旁,蘇蔓君身穿高訂禮服,挽著他的手臂,笑得驕縱而甜蜜。當年的酒後狂言,如今換來了兩人的頂級榮華。夏凱文輕輕拍了拍妻子的手背,眼神深處閃過一抹得意。
三年前的那場暴雨,早就被時間沖刷得一乾二淨。那個曾跪在泥地裡求他的女人,恐怕早已成了江底的一具枯骨。
然而,就在宴會廳奢華的水晶燈投射不到的陰暗角落裡,一個身穿深色高領長裙、戴著寬大墨鏡的女人,正靜靜地佇立著。
她手中搖晃著一杯血紅色的紅酒,墨鏡後的雙眼,死死釘在台中央那對風光無限的新婚夫妻身上。那眼神,冷得沒有一絲活人的溫度。
現在的她,名字叫作霓天心。
而在三年前,她的名字,叫覓羨之。
霓天心微微仰頭,將杯中的紅酒一飲而盡。辛辣的酒精劃過喉嚨,將她的思緒瞬間拉回三年前那個充斥著血腥與絕望的黑市診所。
那是她永生難忘的噩夢。
當她在潮濕、充斥著劣質消毒水味的地下室醒來時,耳邊只有儀器冰冷的嘀嗒聲。走私犯張勇滿臉疲憊地坐在床邊,看到她睜開眼,這個在刀口舔血的硬漢,眼神裡竟然閃過一絲不忍。
「你醒了……命是保住了,但……」張勇欲言又止。
覓羨之想要起身,卻發現全身骨骼彷彿被卡車反覆碾碎般劇痛。她本能地去摸自己的肚子,那裡原本隆起的弧度,此時已經一片平坦,只留下一道醜陋、如蜈蚣般扭曲的縫合傷口。
「我的孩子呢?凱文……我們的孩子呢?!」她歇斯底里地想尖叫,一開口卻只有沙啞難聽的氣音。
「孩子沒了。你被車子正面碾壓,肋骨斷了四根,刺穿了肺部,骨盆碎裂……黑市醫生只能拿掉孩子來保你的命。」張勇嘆了口氣,遞過去一面鏡子,「還有你的臉……」
鏡子裡的那張臉,早已不是昔日那個溫柔秀氣的覓羨之。
車輪的粗厚胎紋殘忍地撕裂了她的半邊面容,左臉上佈滿了恐怖的疤痕,甚至連眼角都微微扭曲。那不是人類的臉,那是一張從地獄爬上來的、惡鬼的皮囊。
那一夜,地下室裡沒有哭聲,只有一陣陣壓抑到極致、如同野獸瀕死般的絕望嘶吼。
當淚水流乾,覓羨之看著鏡子裡那張面目全非的臉,那一絲殘存的軟弱徹底熄滅。活下來的,只有為了復仇而生的軀殼。
「我要整容。把我變成另一個人。」她看著張勇,眼神空洞而瘋狂,「我要學會怎麼殺人,怎麼不留痕跡地,毀掉一個人。」
接下來的三年,是地獄般的魔鬼訓練。
為了修復殘破的身體,她在張勇的安排下,注射了無數刺激肌肉與神經的藥物。每一次復健,都像將骨頭重新折斷再組裝。
為了讓這具身體成為最完美的復仇武器,她跟著走私集團的亡命之徒學習近身搏擊、槍械拆解、以及如何調配無色無味的毒藥。她的指甲無數次在訓練中剝落,鮮血淋漓,但她連眉頭都不曾皺過一下。
她經歷了十幾次痛苦至極的整容手術。黑市醫生用刀鋒與矽膠,生生將她原本溫柔的面容,雕刻成一張精緻、高傲、甚至帶著一絲侵略性美感的全新面孔。
「從今天起,世上再沒有覓羨之。」
站在鏡前,看著那張完美卻毫無溫度的臉孔,她冷冷地對自己說:「我叫霓天心。霓虹的天空下,只有一顆復仇的黑心。」
「天心,看什麼看得這麼入神?」
一聲粗獷的問話將霓天心的思緒拉回現實。張勇穿著一身不太合身的西裝,走到她身邊。這三年,張勇靠著她的狠辣與計謀,在地下世界混得風生水起,如今已是一家跨國貿易公司的「正當商人」,也是她名義上的老闆。
「看一對死人。」霓天心優雅地放下酒杯,墨鏡摘下的剎那,那雙動人卻深不見底的鳳眼,微微瞇起。
台上的夏凱文正端著酒杯與賓客寒暄,突然,他像是感應到了什麼,視線猛地往宴會廳的角落掃去。
然而,那個角落早已空無一人。
只有下一個節目開始的音樂聲,在奢華的宴會廳裡高亢地響起。
霓天心踩著高跟鞋,身影搖曳地走向宴會廳的VIP休息室。那裡,是蘇蔓君等一下會經過的地方。
網已經撒下,三年的地獄之苦,今晚,她要收回第一筆利息。
慶功宴在杯觥交錯中落下帷幕。
夏凱文應酬了一整晚,揉著隱隱作痛的太陽穴,回到了主辦方為他們準備的頂樓總統套房。
蘇蔓君早就喝得爛醉,連禮服都沒脫,便毫無形象地橫倒在客廳的奢華沙發上,嘴裡還含糊不清地嘟囔著對某個名媛的嫉妒與咒罵。夏凱文看著她那張因酒精而顯得有些浮腫、驕縱的臉,眼底深處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厭惡。
如果不是為了她背後的金權力量,他根本不會多看這個女人一眼。
他扯開領帶,走到落地窗前。此時,窗外突然毫無預兆地響起一聲驚雷,緊接著,細密的雨絲開始敲打著玻璃,留下一道道蜿蜒如淚痕的水漬。
又是下雨天。
夏凱文的眼皮毫無徵兆地劇烈跳動了幾下。不知道為什麼,從剛才在宴會廳開始,他的背脊就一直隱隱發涼,總覺得黑暗中有一雙眼睛,正死死地盯著他。
「錯覺,一定是太累了。」他自言自語,試圖安撫自己。
就在此時,寂靜的房間裡突然響起一陣刺耳的鈴聲——
「叮鈴鈴……叮鈴鈴……」
那不是他的私人智慧型手機,聲音的來源……竟然是套房角落裡,那台幾乎純粹當作擺設的復古客房座機。
夏凱文身為高階警官的警覺心瞬間提起。他看了一眼時間,午夜十二點四十五分。這個時間,誰會往總統套房打內線電話?工作人員?還是走錯房間的賓客?
他沉著臉走過去,提起話筒,語氣是一貫的威嚴與冰冷:「喂,哪位?」
話筒另一端,是一片死寂。
只有一陣沉重、黏膩,伴隨著沙沙雜音的呼吸聲,透過無形的話筒,一下又一下地敲打著夏凱文的耳膜。
「說話。不說話我掛了。」夏凱文眉頭緊鎖,正準備切斷通話。
然而,就在話筒即將離開耳邊的剎那,一個經過變聲器處理、如同機械般毫無感情的詭異女聲,幽幽地傳了出來:
「凱文……今天晚上……風很大……雨……也很大……」
轟隆——!
窗外恰逢一聲暴烈的天雷,震得整棟大樓彷彿都在微微顫抖。
夏凱文的身軀瞬間僵硬,瞳孔在一瞬間縮得極小!那一瞬間,血液彷彿在他的血管裡徹底凝固。
這個語氣,這句話!
三年前那個廢棄碼頭,那個滿身是血躺在泥地裡的女人,也是用這種細若游絲、近乎絕望的語氣,一字一句地喊著他的名字。
「你是誰?!惡作劇也要有個限度!」夏凱文壓低聲音怒吼,眼底閃過一抹驚恐,但更多的是被冒犯的暴戾。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沙發上的蘇蔓君,幸好,她醉得不省人事。
「你心虛了嗎?夏總督察。」那詭異的女聲發出一陣刺耳的低笑,笑聲在變聲器的扭曲下,像是指甲刮擦黑板般令人毛骨悚然。
「三年前的雨夜,那一巴掌……還有那沉重的車輪……它輾過去的時候,你聽見骨頭斷裂的聲音了嗎?」
「閉嘴!你到底是誰?!你在哪裡?!」夏凱文渾身冷汗直流,額頭上青筋暴起。
這件事他做得很乾淨,連蘇蔓君都只知道覓羨之「消失了」,絕對不知道是他親自開車碾碎了那個女人。這個秘密,除了天知地知,就只有……
難道,覓羨之沒死?!
不,不可能!他當時特地倒車來回輾了兩次,那種傷勢,絕對不可能活得下來!
「不用找我,我一直在你身後……」
話音剛落,話筒那頭傳來一聲清脆的「啪嗒」聲。
那是皮鞋,或者雨靴,踏在泥濘水窪裡的聲音。
隨後,電話被猛然掛斷,只剩下冰冷的忙音。
夏凱文死死握著話筒,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,後背早已被冷汗浸濕。他猛地轉過頭,死死盯著身後空蕩蕩的客房,除了落地窗外肆虐的暴雨,什麼也沒有。
但他沒有注意到,此時此刻,套房大門外的走廊地毯上,留下了一個小小的、帶著雨水潮濕痕跡的黑色鞋印。
而隔壁VIP休息室的陰影裡,霓天心正優雅地將一個一次性變聲裝置丟進垃圾桶。她看著鏡子裡自己那張完美無瑕的精緻面容,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。
夏凱文,這只是第一步。
我要讓恐懼像慢性毒藥一樣,一點一點,腐蝕掉你引以為傲的理智。
昨夜的驚魂電話,讓夏凱文徹夜未眠。
隔天清晨,暴雨初歇,整座城市籠罩在一片死寂的濃霧中。夏凱文頂著嚴重的黑眼圈,面色陰沉地走進了警政總部大樓。一路上,下屬們紛紛向這位新晉的「警界之星」敬禮,他只能強撐起平日那副正直、自信的微笑點頭致意。
走進獨立的副總督察辦公室,他疲憊地把自己摔進皮椅裡。
然而,當他視線落在辦公桌中央時,整個人瞬間如遭雷擊,僵直在原地。
那裡放著一個精緻的黑色禮盒,上面沒有寄件人姓名,也沒有郵寄標籤,只有用電腦列印的四個字:「夏警官收」。
這裡可是警政總部,門禁森嚴,誰能把一個來歷不明的包裹直接放到他的辦公桌上?
夏凱文深吸一口氣,強壓下狂跳的心臟。他戴上手套,緩緩拆開繫著絲帶的盒蓋。
當盒內的物品暴露在日光燈下的那一剎那,夏凱文瞳孔暴震,嚇得猛地往後一靠,連人帶椅狠狠撞在身後的檔案櫃上,發出「砰」的一聲巨響!
盒子裡,靜靜地躺著一雙沾滿乾涸泥濘與暗紅血跡的雨靴。
那不是普通的雨靴。那小巧的尺碼、側邊磨損的痕跡,正是三年前那個夜晚,覓羨之穿在腳上的那一雙!更恐怖的是,這雙雨靴的鞋底,竟然還黏著幾根早已乾枯、帶著血痂的野草——那是只有江邊廢棄舊碼頭才有的植被。
「這不可能……這不可能!」
夏凱文失控地低吼。他當年明明親眼看著那個女人連同她身上的一切,被暴雨和泥濘淹沒。這雙鞋,為什麼會完好無缺地出現在這裡?
他顫抖著手將雨靴拎起,卻發現鞋子裡面沉甸甸的。
往下一倒,一枚精緻的白金戒指「當啷」一聲掉在桌上,在防彈玻璃桌面上刺耳地滾動著。
那是他們的訂婚戒指。當年他高攀蘇蔓君後,親手將這枚廉價的戒指摘下來,狠狠砸在覓羨之的臉上。
戒指的內圈,此時用乾涸的血跡,歪歪斜斜地描了一行小字:
『凱文,我回來了。』
辦公室內的空氣彷彿在一瞬間抽乾。夏凱文死死盯著那行血字,額頭上滲出密密麻麻的冷汗。窗外,原本已經停息的落雨,不知何時又開始「沙沙」地敲打著玻璃,像是有無數隻死人的手指在外面瘋狂抓撓。
是覓羨之沒死?還是當晚有第三方目擊者,正拿著當年的證物在勒索他?
「不管是神是鬼,我能殺你一次,就能殺你第二次!」
夏凱文的眼神從驚恐逐漸轉為瘋狂與暴戾。他立刻按下內線電話,召來了他的心腹警長阿耀。
「阿耀,立刻給我調閱昨晚到今天清晨,總部大樓所有走廊、電梯和正門的監控錄影!」夏凱文聲音沙啞,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「是的,長官。出什麼事了嗎?」阿耀看著臉色慘白的夏凱文,有些疑惑。
「別問那麼多,五分鐘內我要看到畫面!」
然而,五分鐘後,阿耀帶來的報告卻讓夏凱文徹底墮入冰窟。
「長官……很奇怪。昨晚深夜十一點到凌晨一點之間,頂樓總裁套房那一層的監控系統因為雷擊,出現了十分鐘的訊號中斷。而今天清晨,你辦公室門口的監控錄影……」阿耀吞了吞口水,臉色有些古怪,「錄影很正常,從昨晚你離開到今天進門,除了清潔工進去過三十秒,根本沒有任何人接近過你的辦公桌。」
「清潔工?把那個人找出來!」
「找過了,那是做了十幾年的老員工。她說進去倒垃圾時,桌上就已經放著那個盒子了。長官,會不會是……」
「出去!」夏凱文歇斯底里地怒吼。
辦公室的門關上。夏凱文癱坐在椅子上,看著那雙血雨靴。
監控沒有拍到任何人。這個包裹就像憑空出現一樣,或者是……由某個看不見的「東西」,親手放在他桌上的。
就在此時,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,是一則陌生號碼傳來的簡訊。
打開一看,沒有文字,只有一張高解析度的照片——
那是蘇氏集團大樓的外觀,而照片的焦距,正死死對準了蘇蔓君辦公室的落地窗。
對方的下一個目標,是蘇蔓君。
夏凱文死死握著手機,骨節泛白。他知道,這場噩夢才剛剛開始。
蘇氏集團的頂樓會客室內,向來眼高於頂的蘇蔓君,此時卻熱情得有些反常。
「霓總,這次我們蘇氏能拿到您海外基金的獨家合作,真是太榮幸了。昨晚我父親還在念叨,一定要好好設宴款待您呢。」
蘇蔓君看著眼前這位身穿高訂套裝、氣質高冷迷人的「海外華僑投資巨擘」霓天心,眼底滿是討好。蘇氏集團近期急需一筆龐大的海外資金注資,而霓天心就是那個能決定蘇家未來命運的財神爺。
「蘇小姐客氣了,叫我天心就好。」霓天心優雅地微笑,精緻的面容在陽光下完美得毫無瑕疵。她微微搖頭,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玩味說道:「聽說蘇小姐對這座城市的時尚與夜生活瞭如指掌?其實我剛回國,商務宴會去多了有些乏味,倒想去領略一下這裡真正高級的夜色。不知道蘇小姐今晚能不能當我的東道主,帶我見識見識?」
蘇蔓君一聽,頓時雙眼放光。夜蒲、喝酒、夜生活,這正是她最擅長的領域。
「沒問題!包在我身上!」蘇蔓君拍著胸脯,得意地仰起頭,「今晚我帶你去全城最頂級、隱私度最高的會員制酒吧,保證讓你難忘!對了,我把我老公也叫上,他是警隊的高層,有他在,我們玩得更放心。」
「哦?夏總督察嗎?那就再好不過了。」霓天心端起咖啡,垂下的眼眸裡,閃過一抹冰冷的嗜血流光。
深夜十一點,全城最奢華的暗黑系會員制酒吧「Victory」。
震耳欲聾的低音重低音穿透牆壁,奢華的VIP包廂內,燈光昏暗而迷離。蘇蔓君已經喝了不少香檳,正拉著霓天心聊著奢侈品與八卦。
就在此時,包廂門被推開,一臉疲憊、眼神甚至帶著一絲神經質焦慮的夏凱文走了進來。自從收到那雙血雨靴後,他已經兩天沒合眼了。
「凱文!這裡!」蘇蔓君大聲招手,隨後拉著夏凱文走到霓天心面前,炫耀般地介紹:「老公,這位就是我跟你提過的霓天心總裁,霓總。」
夏凱文強打起精神,擺出社交微笑看向霓天心。
然而,當霓天心緩緩站起身,摘下墨鏡,那雙精緻卻深不見底的鳳眼與他對視的剎那,夏凱文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。
太像了。
雖然這張臉美得毫無瑕疵,與覓羨之那張清純的臉截然不同,但那雙眼睛裡的某種神韻,卻讓夏凱文全身的毛孔在瞬間全部張開。
「夏總督察,久仰大名。」霓天心主動伸出手,聲音慵懶而富有磁性,與那晚電話裡的機械音完全不同。
「妳好,霓總。」夏凱文顫抖著伸出手,在握住她冰冷手指的瞬間,他像觸電般縮了回來。
「凱文,你幹嘛啊?這麼沒禮貌。」蘇蔓君不滿地嘟囔了一句,隨後拉著霓天心坐下,繼續喝酒聊天。
夏凱文坐在一旁,整個人如坐針氈。他的視線死死盯著霓天心,試圖從她臉上找出破綻,但眼前的女人一言一行都充滿了頂級名媛的優雅與傲慢,根本不可能是那個出身卑微的覓羨之。
「哎呀,天心,你這個手鈪好特別啊!」
蘇蔓君突然驚呼一聲,抓起霓天心的右手腕。
只見在霓天心那白皙如雪的手腕上,戴著一隻樣式極其老舊、甚至有些褪色的銀色手鈪。在滿是高訂珠寶的奢華酒吧裡,這隻廉價的手鈪顯得格格不入。
「這個啊?」霓天心任由蘇蔓君拉著手,目光卻有意無意地飄向臉色慘白的夏凱文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:「這是一個對我而言很重要的人送的。雖然是個便宜貨,但卻是用一條命換來的。我很喜歡。」
「轟」的一聲,夏凱文耳邊彷彿響起一聲巨響。
那隻手鈪……他一輩子都不會忘記。
那是高中畢業那年,他花了三天的兼職薪水,在夜市地攤上買來送給覓羨之的定情信物。當時他還深情款款地親手幫她戴上,發誓這輩子非她不娶。
三年前在碼頭,這隻手鈪也戴在覓羨之那隻滿是鮮血的手上!
「夏警官,你的臉色怎麼這麼難看?」霓天心突然轉過頭,在昏暗變幻的霓虹燈光下,她的笑容顯得無比妖異,「是不是這裡的冷氣太冷了?還是……你認得我這隻手鈪?」
包廂內的氣氛在一瞬間凝固到了極點。夏凱文死死盯著那隻銀色手鈪,呼吸徹底失控。
有些噩夢,一旦開始,就不會停下。
幾天後,又是一個令人窒息的暴雨夜。天崩般的雨勢瘋狂拍打著落地窗,將整座城市的霓虹燈火模糊成一片血色。
全城最頂級的私房法式餐廳內,今晚被整個包了場。
蘇蔓君一邊搖晃著紅酒杯,一邊興奮地拉著霓天心的手,臉上帶著因酒精而泛起的潮紅。這幾天的相處,在霓天心刻意的迎合與奉承下,驕縱的蘇蔓君早已把她當成了無話不談的摯友。
而在餐桌另一側,夏凱文一言不發地坐著。他的臉色比前幾天更加枯槁,雙眼布滿血絲。他死死盯著霓天心,更準確地說,是盯著霓天心今晚刻意穿上的那雙鞋——
一雙黑色、款式普通,卻在燈光下泛著冰冷光澤的雨靴。
和三年前廢棄碼頭上的那一雙,一模一樣。甚至連踩在餐廳奢華大理石地面上時,都會發出那種令夏凱文頭皮發麻的「啪嗒、啪嗒」聲。
「天心,你今晚怎麼穿這雙鞋來吃飯啊?真有個性。」蘇蔓君醉眼朦朧地笑著,完全沒注意到丈夫那近乎痙攣的臉色。
「因為今晚雨很大啊,讓我想起了一些……必須穿這雙鞋才能辦成的事。」霓天心優雅地切著盤中的三分熟牛排,鮮紅的肉汁在白瓷盤上蔓延,宛如鮮血。她挑眉看向夏凱文,笑得意味深長:「夏警官,你說對嗎?」
夏凱文猛地打了個寒顫,死死握著刀叉的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徹底發白。
「蔓君,你喝多了。我們回家。」夏凱文聲音沙啞,起身就想拉走蘇蔓君。
「你管我!老娘今天高興!」蘇蔓君甩開他的手,酒精上頭的她,大小姐脾氣瞬間爆發。她摟著霓天心的肩膀,湊到霓天心耳邊,用全餐廳都能聽到的聲音大聲嘲笑:「天心,我跟你說,男人就是犯賤。你別看他現在是個總督察,以前不過是個跪在我面前求我賞他飯吃的窮小子!要是沒有我,他現在算個什麼東西?」
「喔?是嗎?」霓天心一邊溫柔地拍著蘇蔓君的背,一邊用挑釁的眼神看著夏凱文,語氣帶著誘導:「我以為夏警官是靠自己的能力呢。」
「能力?哈哈哈!」蘇蔓君笑得前仰後合,完全落入了霓天心的陷阱。她拍著桌子,得意忘形地大喊:「他最大的能力就是聽話!三年前,有個不知好歹的賤女人大著肚子想威脅我,我不過酒後說了一句『你要榮華富貴,就幫我解決她』。你猜怎麼著?我這個好老公,當晚就開車把那個女人碾得稀巴爛!哈哈哈哈,他身上背著人命呢!他這輩子都別想逃出我的手掌心!」
「蘇蔓君!你閉嘴!」
夏凱文徹底失控,猛地一巴掌拍在桌上,震得酒杯碎裂,紅酒潑了滿地。
這可是足以讓他萬劫不復的秘密!這個蠢女人竟然就這樣在一個外人面前說了出來!一瞬間,強烈的殺意在夏凱文眼中瘋狂閃爍——如果蘇蔓君哪天清醒時也這樣威脅他,那他的一切就全毀了。這個女人,不能留。
「哎呀,夏警官別生氣,蘇小姐真的喝醉了。」
霓天心微微一笑,一邊安撫著憤怒的夏凱文,一邊體貼地扶起醉倒在桌上的蘇蔓君。然而,在夏凱文看不到的角度,霓天心悄悄關掉了藏在胸前高訂胸針裡的高清微型錄音設備。
當年的謀殺鐵證,今晚,蘇蔓君親口招了。
午夜十一點半。
夏凱文半拖半抱地把爛醉如泥的蘇蔓君塞進了越野車的副駕駛座。
暴雨依舊瘋狂地拍打著車窗。夏凱文坐在駕駛座上,雙手死死握著方向盤,呼吸粗重。他看著身旁睡死過去的妻子,腦海裡全是她剛才那句「他當晚就開車把那個女人碾得稀巴爛」。
這個驕縱、自私、握著他致命把柄的女人,就像一顆隨時會爆炸的定時炸彈。
就在此時,「叮咚」一聲。
夏凱文的手機在黑暗的車廂裡亮起,是一封匿名郵件。
他顫抖著點開,裡面只有一段音訊檔案。按下播放鍵,蘇蔓君那得意、尖銳的聲音在密閉的車廂裡清晰地響起:
『我這個好老公,當晚就開車把那個女人碾得稀巴爛!哈哈哈哈……』
緊接著音訊後面的,是一行血紅色的文字:
【夏總督察,如果這段錄音出現在警政總部高層的信箱裡,你猜,你還能當幾天總督察?】
【不過,如果蘇蔓君意外死了,一個死人的醉話,似乎就不能當作呈堂證供了,對吧?】
轟隆——!
窗外一聲暴雷炸響,慘白的光芒照亮了夏凱文極度扭曲、猙獰的臉。
對方的意圖很明顯,在逼他動手。
但此時的夏凱文已經沒有退路,內心的暴戾與對權力的執念,生生將他推向了瘋狂。他緩緩轉過頭,死死盯著身旁毫無防備的蘇蔓君,眼底的殺意徹底沸騰。
而此時,在法式餐廳的二樓落地窗前。
霓天心踩著那雙黑色的雨靴,靜靜地俯瞰著樓下那輛在暴雨中亮起尾燈、緩緩駛向黑暗的越野車。
第一筆債,今晚就要血償。
暴雨如注,越野車的雨刷瘋狂地左右擺動,卻依然刷不開前方一片模糊的血色夜幕。
夏凱文死死握著方向盤,臉色陰鷙得如同厲鬼。那段匿名錄音像魔音穿腦般在他的神經上反覆踐踏。他轉頭看了一眼身旁毫無防備的蘇蔓君,腳下的油門猛地踩到底,越野車怒吼著,朝著偏僻的環山懸崖公路疾馳而去。
他要在今晚,偽裝一場「蘇家千金醉酒駕車,不慎墜崖身亡」的意外。
就在車速飆破一百一十公里的剎那,車身猛烈晃動了一下。副駕駛座上的蘇蔓君被安全帶狠狠勒了一下,整個人從宿醉中驚醒。
「唔……凱文?你要帶我去哪裡?開這麼快幹嘛?!」蘇蔓君揉著劇痛的額頭,看著窗外一片漆黑的荒山野嶺,心頭頓時湧起一絲不安。
夏凱文沒有說話,只是透過後視鏡,用一種看死人般的冰冷眼神死死釘著她。
「夏凱文!我跟你說話你聾了嗎?!停車!」蘇蔓君的大姐脾氣上來了,伸手就要去抓方向盤。
「閉嘴!」夏凱文猛地一甩手,狠命將她推回座位,歇斯底里地怒吼:「你這個蠢貨!你今晚在霓天心面前說了什麼?你把三年前我輾死覓羨之的事情全說出來了!你這個瘋女人,你留著這段錄音,是要送我去坐牢嗎?!」
蘇蔓君被吼得一愣,隨後看著前方越來越近的懸崖急轉彎,以及夏凱文眼中那毫不掩飾的瘋狂殺意,她瞬間清醒了。
這個男人要殺她滅口!
「夏凱文,你這個白眼狼!你敢動我?!」蘇蔓君尖叫著,求生的本能讓她徹底瘋狂。她不顧一切地撲過去,尖銳的指甲狠狠掐進夏凱文的臉頰,生生抓出幾道血痕!
「瘋子!放手!」夏凱文痛呼,方向盤瞬間失控,越野車在濕滑的山路上劇烈蛇行,輪胎發出刺耳的摩擦聲。
「要死一起死!」
蘇蔓君雙眼猩紅,自私狠毒的本性在這一刻暴露無遺。她整個人跨過排檔桿,死死掐住夏凱文的脖子,尖銳的高跟鞋鞋跟瘋狂地往夏凱文踩著油門的右腳踩下去!
「呃……!」夏凱文被掐得呼吸困難,大腦開始缺氧。他一邊用左手控著方向盤,右手猛地握拳,狠狠一拳砸在蘇蔓君的臉上!
「砰!」
蘇蔓君被打得滿嘴是血,整個人撞在車窗上,但她隨即像野獸般撲回來,一口死死咬住夏凱文的手臂,生生咬下一塊肉來!
「啊——!」
夏凱文慘叫一聲,劇痛之下,他徹底失去了理智。他猛地拉起手煞車,同時方向盤死命往右一打!
越野車在暴雨中劃出一個恐怖的弧度,隨後「轟隆」一聲巨響,狠狠撞斷了路邊的護欄,半個車身懸空卡在搖搖欲墜的懸崖邊緣,車頭冒出滾燙的濃煙。
車廂內,安全氣囊瞬間彈出。
蘇蔓君滿臉是血,肋骨不知斷了幾根,軟倒在副駕駛座上。夏凱文同樣頭破血流,但他眼中的殺意未減。他解開安全帶,一把揪住蘇蔓君的頭髮,將她拖出變形的車廂,狠狠摔在暴雨肆虐的泥地上。
「去死吧,蘇蔓君。這都是你自找的。」夏凱文喘著粗氣,撿起地上的一塊尖銳巨石,一步步逼近。
躺在泥水裡的蘇蔓君看著漫天暴雨,突然發出一陣近乎瘋狂的淒厲大笑。
「哈哈哈哈……夏凱文……你以為你贏了嗎?你這個可憐的傀儡……」蘇蔓君一邊吐著血水,一邊怨毒地盯著他,「你以為……三年前我是酒後失言,才讓你去殺覓羨之的嗎?」
夏凱文的腳步猛然一頓,眉頭緊鎖:「你什麼意思?」
蘇蔓君一邊咳嗽,一邊扯起一抹嘲諷的笑:
「那晚……是有人把覓羨之懷孕的產檢報告,親手寄到我的辦公桌上!甚至……連那句『幫我解決她』,都是那個神秘人……在電話裡教我說的……哈哈哈哈!」
「什麼?!那是誰?!」夏凱文如遭雷擊,整個人僵在原地。
「我不知道……我到死都不會告訴你……」蘇蔓君笑得無比扭曲,「夏凱文,你這隻別人手裡的狗……你一輩子……都活在別人的算計裡……」
就在夏凱文震驚得無法思考的這一秒。
刺眼的大燈光芒突然從山路盡頭亮起。一輛黑色的商務車撕裂了雨幕,如同幽靈般停在不遠處。
車門緩緩滑開。
一雙熟悉的黑色雨靴,穩穩地踏進了泥濘的血水裡。霓天心撐著一把黑傘,緩緩從車上下來。在慘白的大燈照射下,她那張精緻完美的面容,在暴雨中顯得無比聖潔,卻又無比邪惡。
「夏警官,看來,你比我想像的還要心急。」霓天心微微一笑,聲音在雨夜中清晰無比。
夏凱文看著走來的霓天心,再聯想到蘇蔓君剛剛說的「神秘人」,一個恐怖到讓他全身發抖的猜想,瞬間在腦海中炸開——
難道,三年前幕後操控一切的,也是眼前這個女人?!
暴雨如注,崖邊的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汽油與血腥味。
夏凱文死死握著那塊尖銳的巨石,目光在癱在泥地上的蘇蔓君,與撐著黑傘、優雅步出的霓天心之間來回游移。他粗重地喘著氣,臉上的血水與冷汗混在一起,狼狽不堪。
「霓天心……」夏凱文聲音沙啞,眼中滿是警惕與狂亂,「妳為什麼會在這裡?那段錄音……是妳寄給我的?妳到底想幹什麼?!」
霓天心站在慘白的大燈光芒中,踩著那雙黑色的雨靴,一步一步,穩穩地踏過泥濘,走到兩人面前。她微微低頭,看著倒在地上、已經進氣多出氣少的蘇蔓君。
「夏警官,我只是來當一個觀眾,順便……收回我的東西。」霓天心的聲音在風雨中顯得無比空靈,卻又冷得像刀鋒。
「救……救我……天心……」蘇蔓君向霓天心伸出滿是鮮血的手,眼中滿是求生的渴望,「凱文瘋了……他要殺我……他三年前就殺過人……」
「我知道。」霓天心緩緩蹲下身,卻沒有去扶蘇蔓君,而是用一種近乎殘忍的溫柔,看著蘇蔓君那張瀕死的臉,「我當然知道他殺過人。因為三年前躺在這裡求救的人……是我。」
蘇蔓君的哭喊聲戛然而止,她瞪大了一雙沾滿泥水的眼睛,死死盯著眼前的女人。
霓天心優雅地抬起右手,在慘白的大車燈照射下,她手腕上那隻褪色、老舊的銀色手鈪,散發出冰冷的光芒。
「這隻手鈪,妳前幾天不是還誇它特別嗎?」霓天心湊近蘇蔓君的耳邊,用只有她們聽得到的聲音,輕柔地呢喃:「蔓君,妳酒後的那句『幫我解決她』,我記了三年。這三年,我每分每秒,都想著要怎麼還給妳。」
「妳……妳是……覓……」蘇蔓君瞳孔暴震,喉嚨裡發出「咯咯」的驚恐乾嚎。她想尖叫,想逃跑,但嚴重的內傷讓她只能像一條瀕死的魚一樣,在泥水裡痛苦地抽搐。
她到死這一刻才明白,自己引狼入室,親手把地獄的厲鬼接進了蘇家。
在無盡的恐懼與絕望中,蘇蔓君腦袋一歪,徹底斷了氣,死不瞑目。
暴雨無情地沖刷著蘇蔓君的屍體。
夏凱文在一旁聽得真切,當「覓羨之」這三個字在他腦海中炸開時,他手中的巨石「當啷」一聲掉在地上。他看著霓天心,雙腿一軟,竟然「撲通」一聲跪倒在泥水裡。
「羨之……妳是羨之?!不……這不可能!妳明明已經……」夏凱文牙關瘋狂打顫,靈魂深處彷彿被死神親手撕裂。
「明明已經被你開車輾碎了,對嗎?還來回輾了兩次。」
霓天心緩緩站起身,拉好大衣的領口。在慘白的大燈下,她那張精緻完美的面容此時顯得無比邪惡。她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眼前的男人:
「夏凱文,你為了前途,背叛了我們的過去,殺了我們的孩子。你以為娶了富家女就能平步青雲?結果呢?你今晚還不是像隻瘋狗一樣,親手殺了帶給你榮華富貴的女人。」
「羨之!我錯了!是蘇蔓君逼我的!是她嫉妒妳、威脅我,我才一時糊塗啊!」夏凱文像溺水的人一樣,連滾帶爬地撲過去,想要抓住霓天心的雨靴,「求求妳……看在我們高中的份上……」
霓天心猛地一腳踢開他,雨靴狠狠踩在夏凱文的胸口上,將他死死踩在泥地裡。
「別玷污高中的過去,你不配。」霓天心居高臨下地看著他,眼中只有無盡的鄙夷,「你放心,我今晚不會殺你。殺了你,太便宜你了。」
她拍了拍手,商務車的車門打開,張勇帶著幾名黑衣保鏢走了下來,手中拿著相機和取證袋。
「蘇氏集團的千金死了,而你,夏凱文副總督察,是現場唯一的嫌疑人。」霓天心微微一笑,那笑容讓夏凱文如墜冰窟,「但我手上有今晚沿路所有的監控備份,也有能力幫你把這裡偽裝成一場單純的『意外墜崖』。只要我動一動手指,你明天依然是風光的夏警官。」
夏凱文猛地抬起頭,顫抖著問:「妳……妳要我做什麼?」
「我要你活著。用你下半生所有的權力、地位、還有你這條命,當我身邊最聽話的一條狗。」霓天心轉身走向商務車,黑色的雨靴在泥地上留下深深的腳印:
「明天開始,蘇氏集團群龍無首,我要你配合我,把蘇家所有的資產,一口一口全部吞下去。我要你親眼看著你用命換來的榮華富貴,最後全部落入我的手裡。」
「夏凱文,我們的遊戲,現在才真正開始。」
蘇蔓君的頭七,天空中依然飄著陰冷的細雨。
蘇家豪宅的靈堂內佈滿了白花,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。夏凱文額頭上包著紗布,一身黑西裝,跪在靈前燒著紙錢。他的臉色慘白、眼眶深陷,在外人看來這是「痛失愛妻」的極度悲傷,但只有他自己知道,那是因為連續幾天做噩夢而導致的精神崩潰。
「凱文,你過來一下。我有話問你。」
一聲蒼老卻威嚴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說話的是蘇氏集團的掌舵人,也就是蘇蔓君的父親——蘇老爺子。此時他拄著拐杖,那雙在商海沉浮幾十年的精明眼睛,正冷冷地審視著夏凱文。
夏凱文心頭猛地一跳,強壓下恐懼,跟著蘇老爺子走進了二樓的私人書房。
書房門關上的那一刻,蘇老爺子沒有廢話,直接將一份厚厚的報告狠狠砸在夏凱文的胸口上!
「老爺子,這、這是……?」夏凱文慌亂地接住。
「這是我請私人神探去車禍現場重新調查的報告!」蘇老爺子臉色鐵青,拐杖用力地頓著地面,發出沉重的悶響,「報告說,現場的煞車痕跡非常詭異。而且,蔓君雖然死於撞擊和內出血,但她的臉上有明顯被毆打的傷痕,指甲裡甚至還有你的皮膚組織!」
蘇老爺子一步步逼近夏凱文,眼神如利刃般鋒利:
「凱文,我女兒雖然驕縱,但她不蠢!那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?是不是你對她動了手?我能把你捧上副總督察的位置,也能立刻讓你去坐牢!」
夏凱文嚇得臉色慘白,「撲通」一聲跪倒在地,冷汗瞬間浸透了襯衫。他沒想到老爺子動作這麼快,更沒想到當晚的蛛絲馬跡還是被揪了出來。
「老爺子,不是的!那是蔓君發瘋跟我搶方向盤……」
「閉嘴!明天一早,我會把這份報告親自遞交給警政處長!」老爺子冷冷地看著他,眼中不帶一絲溫度,「你,就等著停職接受調查吧。」
說完,老爺子轉身準備離開書房。
看著老爺子的背影,夏凱文眼中閃過一抹極度的瘋狂與暴戾。只要這份報告交出去,他的前途、名利、甚至連性命都全完了!三年前他能為了前途殺覓羨之,三天前能為了自保殺蘇蔓君,現在……
他的手緩緩摸向腰間。但就在他即將失去理智掏槍的剎那,他的手機突然在口袋裡瘋狂震動起來。
夏凱文死死按捺住殺意,退後一步接起電話。
話筒那頭,傳來霓天心慵懶而冰冷的聲音:「夏警官,看來你的老岳父已經發現秘密了呢。需不需要我幫忙?」
夏凱文震驚地看著四周,這間書房裡難道有監視器?
「妳……妳怎麼知道?」他壓低聲音,牙關打顫。
「這不重要。」霓天心在電話那頭發出一陣愉悅的低笑,「重要的是,老爺子今晚必須死。他死了,蘇氏集團才會徹底落入你的控制,也就是我的控制。桌上那杯威士忌裡,我已經讓人放了無色無味的特效心臟停搏劑。只要他喝下去,就是一場完美的『因喪女過度悲痛而導致的心肌梗塞』。」
夏凱文猛地轉頭,果然看到書房的吧台上,放著一杯老爺子臨走前倒好、還沒來得及喝的威士忌。
「這是我給你的最後一次機會,凱文。」霓天心的聲音如同惡魔的呢喃,「是要當個階下囚,還是當個聽話的贏家?這杯酒,就是你給我的投名狀。」
電話被掛斷。
夏凱文死死盯著那杯在燈光下顯得無比妖異的威士忌,呼吸變得無比粗重。他緩緩站起身,走到吧台前,端起了那杯致命的毒酒。
他已經沒有回頭路了,他只能在霓天心鋪好的地獄之路上,越走越深。
「老爺子。」夏凱文轉過身,臉上露出了那副正直、關切的虛偽面具,端著酒杯走向蘇老爺子,「您先冷靜一下,喝口酒,聽我慢慢解釋……」
而在蘇家豪宅大門外,一輛黑色的商務車靜靜地停在雨幕中。
霓天心坐在後座,手裡搖晃著紅酒杯。她看著二樓書房那盞亮著的燈,嘴角勾起一抹極致的冷笑。
「好好享受你親手打造的血色豪門吧,夏凱文。」她輕聲自言自語,眼神冷酷如冰。
蘇老爺子的葬禮辦得驚匆而低調。
不到半個月,蘇家連續辦了兩場喪事。外界盛傳,蘇老爺子是因為承受不住痛失愛妻與愛女的打擊,悲傷過度引發急性心肌梗塞而死。身為唯一的「生還者」兼女婿,夏凱文在媒體鏡頭前哭得肝腸寸斷,順理成章地接管了蘇氏集團的核心權力。
然而,當這座佔地千坪的奢華豪門大宅到了深夜,便成了一座巨大的、冰冷的活人墳墓。
「滴答……滴答……」
外面又下起了連綿的陰雨。夏凱文獨自坐在空蕩蕩的豪宅客廳裡,手裡死死抓著一瓶烈酒,衣衫不整,雙眼布滿了恐怖的血絲。
自從毒殺了岳父後,他就再也沒有睡過一個好覺。只要他一閉上眼,四周就會響起各種聲音。
「啪嗒、啪嗒……」
一陣沉悶而黏膩的腳步聲,毫無預兆地從二樓走廊傳來。那聲音,像極了雨靴踩在泥濘血水裡的動靜。
「誰?!是誰在那裡?!」
夏凱文猛地從沙發上彈了起來,手裡的酒瓶差點滑落。他神經質地拔出腰間的警槍,對著空無一人的樓梯大聲怒吼。
沒有人回應,只有客廳巨大的古董鐘在沉悶地擺動。
他自嘲地灌了一大口酒,以為這又是自己的幻覺。可當他一轉頭,客廳那面巨大的落地玻璃窗上,竟然隱隱約約映出了一個女人的身影。那女人穿著濕透的衣服,肚子高高隆起,正面無表情地站在他身後。
「羨……羨之?!」
夏凱文嚇得魂飛魄散,猛地轉身對著身後一陣亂槍瘋狂掃射!
「砰!砰!砰!砰!」
刺耳的槍響在豪宅內迴盪,昂貴的古董花瓶和壁畫被子彈打得粉碎。然而,當硝煙散去,他身後什麼也沒有,只有一地的碎片。
「不……妳已經死了……妳們都死了!是我親手殺的!我不怕妳們!」夏凱文跪倒在地上,歇斯底里地抱頭痛哭。他的理智已經被罪惡感與恐懼蠶食殆盡,徹底成了一個瘋子。
他不知道的是,在這座大宅新安裝的隱蔽通風口裡,一縷無色無味的微量氣體正緩緩飄散——那是張勇從海外黑市弄來的強烈致幻劑。而大宅的音響系統裡,也早已被植入了特定頻率的低頻雜音,足以讓一個心理壓力極大的人在幾天內徹底精神失常。
這一切,都是霓天心精心佈置的「鬼屋」。
隔天下午。
一場關於蘇氏集團股權重組的重大新聞發布會,在市中心高調召開。
夏凱文身為代理主席,必須盛裝出席。在強效鎮靜劑的作用下,他勉強恢復了一絲平日的道貌岸然,在無數閃光燈的聚焦下,走上了發言台。
霓天心作為首席海外投資人,優雅地坐在第一排,嘴角帶著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。
「夏先生,請指教,蘇老爺子去世得這麼突然,外界有傳言說蘇氏內部的權力鬥爭十分激烈,您對此有什麼看法?」台下的記者紛紛舉起麥克風提問。
夏凱文深吸一口氣,擠出虛偽的微笑:「這全是不實的謠言。我對老爺子和蔓君的離世感到萬分痛心,接下來我會繼承他們的遺志……」
就在他話音未落的剎那,會場中央的大螢幕突然「滋滋」地閃爍了幾下。
原本播放著蘇氏集團宏偉藍圖的畫面突然切換。大螢幕上,出現了一段昏暗、晃動,卻無比清晰的影片——
那是暴雨夜的懸崖邊,高畫質的行車紀錄器畫面。畫面上,夏凱文面目猙獰,正揮舞著巨石,一拳又一拳地砸向滿臉是血的蘇蔓君!接著,音響裡清晰地傳出蘇蔓君臨死前的慘叫:
『夏凱文……你三年前就殺過人……你開車把那個女人碾得稀巴爛!』
「轟」的一聲,整個新聞發布會現場徹底炸開了鍋!
「天啊!那是夏總督察殺人的過程?!」
「他殺了他的妻子?!三年前還殺過人?!」
無數的閃光燈開始瘋狂地對著台上狂閃。
坐在台上的夏凱文看著大螢幕,藏在體內多日的恐懼與藥物反應在這一瞬間徹底失控。他雙眼暴突,眼前的記者們突然全部變成了滿身是血的覓羨之、蘇蔓君和蘇老爺子,正伸出白骨般的手向他索命!
「別過來!滾開!妳們都是我殺的又怎麼樣?!是我碾死妳的,覓羨之!是我毒死你的,老傢伙!妳們都該死!哈哈哈哈!」
夏凱文在全城媒體的直播鏡頭前,徹底瘋狂地揮舞著雙手,一邊大吼大叫,一邊吐著白沫癱倒在台上,將自己這幾年犯下的所有逆天罪行,親口招供得一清二楚。
而在台下,一片混亂之中。
霓天心緩緩站起身。她摘下墨鏡,那雙動人卻冰冷的鳳眼看著台上徹底瘋掉、被趕來的警察死死按在地上的夏凱文。
這隻當年為了榮華富貴不擇手段的野獸,如今在名利最高峰的舞台上,被她生生剝下了皮,踩進了最深的地獄。
她轉過身,踩著那雙黑色的雨靴,迎著門外不知何時又開始落下的暴雨,優雅地走出了會場。
三年的血海深仇,在今天,終於畫上了句點。
全城轟動的「總督察弒妻毒岳父案」在沸沸揚揚了一個月後,終於隨著夏凱文被判處終身監禁、且因徹底精神失常而被送進重度精神病院,而逐漸落下了帷幕。
蘇氏集團的資產被海外基金全面收購,世人只知道背後的操盤手是一位手段雷厲風行的「霓總」,卻沒人再見過她公開露面。
幾週後。
市郊一座依山傍水、環境清幽的墓園裡。
連日來的陰雨終於停了,久違的陽光穿透雲層,灑在滿是青草香氣的泥土上。
一輛低調的黑色轎車停在墓園門口。車門打開,一雙黑色的平底皮鞋踏上了地面——霓天心今晚沒有穿那雙帶來無數噩夢與鮮血的雨靴,她換上了一身素雅的白裙,卸下了平日裡那股凌厲而高傲的攻擊性,眼神裡多了一絲久違的溫柔。
她捧著一束純白色的滿天星,緩緩走到墓園最角落的一座小巧石碑前。
那座石碑上沒有刻名字,只刻著一個小小的、天使展翅的圖案。
這裡是她未曾出世的孩子的衣冠塚。
霓天心緩緩蹲下身,將那束滿天星輕輕放在石碑前。她伸出那隻戴著舊銀手鈪的手,顫抖著、無比溫柔地撫摸著冰冷的石碑,眼眶裡隱忍了三年的淚水,終於在這一刻奪眶而出,順著她完美無瑕的面頰滑落。
「寶寶……媽媽來看你了。」
她的聲音不再是那個冷血的霓天心,而是變回了三年前那個溫柔的覓羨之。
「傷害你的人,都已經得到了報應。那個爸爸……他現在活在自己打造的地獄裡,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。媽媽答應過要幫你討回公道,媽媽做到了。」
一陣微風吹過,拂起她白色的裙擺,墓園裡的樹葉沙沙作響,彷彿是孩子在天堂給她的回應。
「天心,時間差不多了,我們該走了。」
身後傳來一聲低沉的呼喚。張勇穿著一身便服,手裡拿著兩張飛往海外的單程機票,靜靜地站在不遠處。這三年來,他陪著她從地獄爬回人間,如今,這場仗打完了,他也準備陪著她去一個沒有人認識他們的地方,重新開始。
覓羨之抹去眼角的淚水,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石碑。
她緩緩站起身,轉過身走向張勇。在陽光的沐浴下,她手腕上那隻廉價的銀色手鈪,不再散發出冰冷的復仇流光,而是折射出溫暖、澄澈的光芒。
她將機票接過,回頭看了一眼這座留下了她前半生所有愛恨情仇的城市。
「走吧。」
她微微一笑。這一次,她的笑容裡沒有算計,沒有恨意,只有對未來的釋懷。
兩人並肩走向遠方,身影逐漸消失在陽光燦爛的地平線彼端。
漫長的雨季,終於過去了。